◎文/贾平凹
按照惯例,获奖的人都要在这里说一段话的,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只能如实地说,当前三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授予了史铁生、莫言、格非三位杰出的作家时,我在遥远的西北曾热烈地为他们鼓过掌,在祝贺着他们的同时又不止一次地羞愧于我的年长和平庸。是的,前边走过了伟岸的身影,后边的大脚又跨踏而至,我想,我这个被争议的、在奔跑队列中又腿脚愈来愈沉重的作家,将与这项文学界重要的奖项无法靠近。我没有料到第四届的大奖会授给我,真的没有料到!所以,意外的喜悦使我惊恐紧张又内心充满了感激,感激评委对我的理解和肯定。你们的理解和肯定将使我从此有更多的写作信心,如果我的野心还在,我会在我热爱的写作中不顾一切,继续那马拉松式的长跑。
今天是4月8日,天空清明,清明的天空肯定游荡着诸多的神灵。可以说,四年来的每一个4月8日,这些神灵里肯定有文学之神光临。沈从文称他的写作是要建一座希腊的小庙,就是为着文学之神的居住。沈从文在中国文坛上建造了一座神庙,这倒让我想到了秦岭和秦岭上成百上千个现在还存在的庙。秦岭并不是国山,如泰山,但它的南麓和北麓是我生活和写作的地方,我太熟悉和热爱那里,就让我说说其中三个庙的事。
我要说的第一个庙建在很陡峭的一个崖头上,庙里供养的是叫娲的女神。女娲和伏羲是中华民族的始祖,但长久以来庙里的香火并不旺盛,去朝拜的只是些老太太,跪在那里为求得孙儿而口中念念有词。我向往过女娲补天的神话,十数年前去过这个庙,正是冬天,雪下得撕棉扯絮,又狂风大作,冷得使我觉得天空有无数的刀子在翻搅。就是这个庙,在前两年,突然传出曾多次夜里庙内有红光放射,于是被视为民族要复兴的瑞兆,当地就大兴土木翻修,筹备大型祭典,女娲不再仅管生育,而被正名为民族之神。
还有一个庙在另一个山头。去这个庙不容易,羊肠小道要走几十里,乱石和杂草又把路覆盖得时断时续,而且得提竹棍打蛇,野蜂蜇了立即要在伤痛处涂上鼻涕。庙里的住持叫澄昭,弟子无数。去庙里的人绝大多数是草根蚁命的百姓,他们不会给庙里布施多少钱,能带的也只是一篮土豆,几块豆腐,或一瓶菜油和醋,在庙里祈求日子平安、身体健康和解除苦难,然后吃一顿斋饭。澄昭是佛学界的高僧,但他从来都说家常话。在他病得厉害的时候,去看他的人很多,哭声一片,他说了一句话:我会把心留给你们的。第二天就圆寂了。火化后灰烬里果然滚出一颗人心舍利。这颗“心”现在仍保留着。
我还要再说秦岭上一座山上的另一座庙。这座山的下边是因保存最完整的泥塑而著名的水陆庵,游人如织,庵外各类吃喝小贩云集,热闹得像个集市。但是,水陆庵只是山上那个庙的一个道场,而庙叫悟真寺,却极少人去登临,甚至好多人还不知道它。它冷落且破败,只住有一个和尚。这和尚每日除了习经诵课外,就几乎是一个农夫或樵夫,默默地在山林旁掘地种粮弄菜,提了镢头在岩巅涧底采灵芝挖药材。我喜欢这个庙,常常去那里,和这个和尚就成了朋友。是他让我领略了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守候,需要如何的隐忍和静虑才能使生命处于大自在状态。这个和尚和我同岁,法名叫性云。
沈从文建造的是文学上的小庙,我说的尽是些秦岭上那些我曾经探访的破旧小庙,这就在大师面前暴露了我蠢昧的村相。我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当年不以偶然的机会进大学读书,如果不是在大学里当时去向不明的状况下而开始了写作,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肯定是一个农民,一个矮小的老农。或许日子还过得去,儿孙一群,我倚老卖老,吃水烟,蹴阳坡,看着鸡飞狗咬。或许生活陷入了困顿,我还得揉着膝盖,咳嗽着,进城去打工。
也因此,我庆幸我从事了写作的工作,也更珍惜了手中的这支笔。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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