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农工商并重的经济论
司马迁的思想的宝贵之处,还在于他的经济思想,他承认、肯定人的物质利益要求、满足的合理性、必要性,这是人的本性所使之然的。由此出发,他阐发了农工商虞并重的经济思想理论。
司马迁认为,人追求物质利益,满足生活需要,乃至要求物欲享受,都是正当的,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是出自人的本性,所以是不可灭绝的。他说: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29]
人的本性是追求富贵、得到财富,这是人生来的欲望使然,不用学而“俱欲者也”。不论是庙堂上的高官、隐居岩穴的义士,还是廉吏、廉贾;不论是军中冒死的勇士求赏,还是闾巷少年的犯法掠夺,究其实都是“为财用耳”。再如“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渔猎者“为得味也”。斗鸡走狗者“重失负也”。医生看病“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墨为货贿也。各行各业,不同人物的追求目标,都是为了获得财富。所以说:“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30]这是由人的性情决定的,且与生俱来的,故是不可去掉的。司马迁以人性的欲求揭示了人求富贵的合理性,撕去了当权统治者高喊仁义,而却追求物欲的面纱。
司马迁这些议论,并非只讲利欲,不讲道德。恰恰是他正确地阐述了经济生活与仁义道德的真实关系,这就是他的一段名言: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执益彰,失执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31]
物质生活、经济条件,决定人的思想意识、道德品质。人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连衣服都不遮体,还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所以司马迁援引《管子·牧民》篇“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揭示了经济基础决定道德意识的道理。
从这种思想认识出发,司马迁展开了他的经济思想的论述,强调发展经济的重要性。
司马迁经济理论的一个重要的可贵之处,则是在中国古代以农业为本、以工商业为末的社会中,提出、提倡农、工、商、虞并重,全面发展,不可偏废的思想主张。他说: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32]
农、工、商、虞“四者”,是“民所衣食之原也”,所以要兼顾并重,缺一不可,全面发展。如此,则可以上富国,下富民,国民俱富,国家强大。当年,姜太公就是这样治理齐国的,所以使齐国经济繁荣,国力强盛,而成为东方强国。
应当承认,司马迁的这些思想是继承和发展姜太公的思想的结果。姜太公曾把农、工、商视为国之“三宝”。姜太公认为,理财富国、富民,要靠发展生产增加财富,广开财源,多途积财。具体措施是:三宝并重、本末并举、务本通末。周文王与姜太公有如下问对:
文王曰:“敢问三宝?”
太公曰:“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农一其乡,则谷足;工一其乡,则器足;商一其乡,则货足。三宝各安其处,民乃不谋。无乱其乡,无乱其族,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六守长,则君昌;三宝完,则国安。”[33]
“六守”为选拔人才,任用官吏的六条标准,即仁、义、忠、信、勇、谋。“富之而不犯者仁也,贵之而不骄者义也,付之而不转者忠也,使之而不隐者信也,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事之而不穷者谋也。”[34]“三宝”为农、工、商。姜太公称为“大农、大工、大商”,表示其尊崇之意。国家“三宝完,则国安”。姜太公的这些思想,显然受到司马迁的推崇、发展。
司马迁对姜太公的治国方略、经济政策是极为敬佩、赞同的。他在《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说:“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此为真言、确论,崇敬之心、敬佩之情,跃然纸上。
因此,司马迁以《周书》为依据,以太公思想为指导,提出了自己的农、工、商、虞并重的经济思想主张。他认为,应当广泛开发利用全国各地的物质资源,做到人尽其力,物尽其用,便可以使民富国强了。他说:
夫山西饶材、竹、榖、、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35]
充分开发、利用自然界提供的丰富财物,各行各业的人,都发挥自己的技能、技术、能力,为国家创造财富,为个人获取利益,推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如此,则“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这是说,物质利益趋使人们去积极从事生产,开发资源,增加财富,满足利欲。这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司马迁承认物利、物欲是推动社会生产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动力,应当说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远见卓识。
基于这种认识,司马迁认为,国家的统治者、管理者,应当利用人们追求物欲的积极性,以此为动力,来开发资源,发展生产,增加财富,满足物欲之需、之求,而不是遏制人们的物欲之求,更不是与民争利。这就是: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执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难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36]
人们追求耳目声色之好,口腹刍豢之味,身体安逸之乐,心夸美誉之荣等各物欲望,由来已久,日俗已成,终不能化。对这些物欲之求,最上者是因势利导,适当调节,合理满足;最下者是与民争利。司马迁以历史上的许多事实说明,只有发展生产,增加财富,才是富国富民,强兵胜故的正确途径。他的结论是: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37]
这是说,发展经济、求富之道,不仅仅是靠农业这个固定的常业,而更需要工商业。对司马迁的这个结论,《史记·索隐述赞》曰:“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市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强兵。倮参朝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工商业者发家致富,也可以改变社会政治地位,参与国家政治、政权的活动。
司马迁指出,富商大贾、工商业者,只要其多积财物,对发展生产、流通货物、活跃经济有其贡献,就可以从政为官,从军为将。事实上,到汉武帝时代,“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38]许多靠商贾起家的人,不仅管理盐铁本务,而且掌管国家的经济命脉。如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等人,都是如此。司马迁说:“于是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钛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39]
由于商贾从政为官,不仅使“吏道益杂”,而且“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屯积居奇,上下其手”,从而造成“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使钱不当钱,“民不实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40]由此造成货币混乱,商贾乘机致富。
对这种官吏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的情况,虽然经济呈现出表面繁荣,但是却潜伏着深刻的社会危机,司马迁有清醒的认识,并以历史辩证法的智慧作了揭示: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41]
司马迁从考察历史上农工商经济的发展,商品货币的出现,经济与道德的相互关系,而以物盛而衰,物极必反的原理,说明繁荣背后隐藏着危机,要认识事物发展变化的原因、规律,不可固守一时经济繁荣而沾沾自喜,一定要认识“各随时而轻重无常”的道理,历史变迁,货币发展,都是“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42]没有其他原因,历史发展,就是物极必反,这就是历史辩证法所得出的必然结论。
尤为可贵的是司马迁处于汉朝的繁盛时期——汉武帝时代,但他已看到并指出当时的社会矛盾、危机。他说: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财货。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士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43]
司马迁敏锐地看到,从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到汉武帝刘彻即位,汉朝已经历了七十多年,这其间国家经济发展,物质财富增加,府库皆满,人给家足,钱累巨万,狗马成群,奢侈成风,享乐无度。在这种繁华的景象下,人们只知享受生活,上下自满自足,而没有意识到潜在的社会矛盾、危机,而司马迁则深知“物盛而衰,固其变也”的道理。物虽盛,但必变,物极必反,终始之变,实为常理。
就当时社会实际而言,司马迁深刻地认识到,由于财官与贪官联为一体,尤其是酷吏的贪赃枉法、聚敛财富,且受到武帝的信任、重用,这更加重了、加速了社会矛盾、危机。《史记·酷吏列传》中所记述的“酷吏”们的种种恶行,就足已证明司马迁的见解。如武帝时的“内史”、“酷吏”宁成则公开宣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于是“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再如“酷吏”张汤,其“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按:无本利投入而巧取经济利润),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豪强兼并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亡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其他许多酷吏,数不胜数。
不仅如此,司马迁还指出,由于汉武帝好大喜功,追求享乐,对外扩张,对内侵民,从而加剧了统治者与农民等各阶层的矛盾,汉政权与四夷的矛盾,中央政权与郡国之间的矛盾。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只能是“物盛而衰”,“物极必反”了。司马迁的洞察力是超前的、超常的。
司马迁用自己毕生的精力所完成的伟大历史名著《史记》,记述了从黄帝到汉武帝为止的大约三千年历史中的人物、事实、社会制度、历史年表等,他以史学家的眼光观察、记录历史,故为实录;以思想家的智慧发掘、品评人物,故为灼见。《史记》这部伟大而不朽的名著,不仅标志了司马迁的高超智慧、宝贵精神,而且为中华民族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精神财富。因此,我们应当永远感念司马迁这位伟大的史学家、思想家的丰功伟业。
【注释】
[1]《史记·太史公自序》。
[2]《史记·太史公自序》。
[3]《史记·太史公自序》。
[4]《史记·太史公自序》。
[5]《日知录》卷二十六《史记通鉴兵事》。
[6]《栾城集》卷二十二《上枢密韩太尉书》。
[7]《史记·太史公自序》。
[8]《史记·太史公自序》。
[9]《史记·太史公自序》。
[10]《史记·太史公自序》。
[11]《报任安书》。
[12]《汉书·司马迁传》。
[13]《史记·天官书》。
[14]《史记·太史公自序》。
[15]《史记·天官书》。
[16]《史记·项羽本纪》。
[17]《史记·高祖本纪》。
[18]《史记·伯夷列传》。
[19]《报任安书》。
[20]《史记·太史公自序》。
[21]《史记·太史公自序》。
[22]《史记·太史公自序》。
[23]《史记·平准书》。
[24]《史记·平准书》。
[25]《史记·太史公自序》。
[26]《史记·高祖本纪》。
[27]《史记·六国年表序》。
[28]《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29]《史记·货殖列传》。
[30]《史记·货殖列传》。
[31]《史记·货殖列传》。
[32]《史记·货殖列传》。
[33]《六韬·文韬·六守》。
[34]《六韬·文韬·六守》。
[35]《史记·货殖列传》。
[36]《史记·货殖列传》。
[37]《史记·货殖列传》。
[38]《史记·平准书》。
[39]《史记·平准书》。
[40]《史记·平准书》。
[41]《史记·平准书》。
[42]《史记·平准书》。
[43]《史记·平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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