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书的威胁

1948年1月，马斯顿去世后七个月，霍洛维给DC漫画的出版人杰克·利博维兹寄去一封三页长的信件。“雇用我。”她对他说。1

利博维兹正处于困境之中。《神奇女侠》被留下无人照管。马斯顿去世于1947年5月。8月，查尔斯·盖因斯在静湖度假时被卷入一起小艇事故中丧生。同月，乔伊·赫梅尔嫁给了一名鳏夫，他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女儿，赫梅尔钟爱这个孩子。“我要辞职，”赫梅尔度完蜜月回来之后对谢尔顿·迈耶说，“我没法离开这个孩子。”2迈耶也极度想要辞职，但他感觉自己对马斯顿的家族负有责任。“我继承了他的孩子们，真的是这样，”他日后说道，“突然间，我变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当然这其中有些其他原因，但主要是因为我不赞同他对《神奇女侠》的处理，因此替换稿件、寻找其他人选已经成了我的工作。我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他想要试着做什么的人。”3

但是，就像霍洛维在1948年1月试图向利博维兹指出的那样，实际上迈耶并不是唯一一个知道马斯顿想要做什么的人。4“请记住，我自十二岁起就认识比尔了，”霍洛维提醒利博维兹，“最早的测谎试验是我的建议，我协助他进行他在哈佛的实验工作。我所接受的训练和他一模一样——曼荷莲学院文学学士、波士顿大学法学学士以及拉德克利夫学院文学硕士。我们的主要区别在于，我坚决让他完成了我自己因为太懒而没有完成的博士课程。同时也要记住，我一辈子都在进行编辑工作，并对比尔著作的制作出版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她告诉他，自她的丈夫死后，她一直在以一名编辑的身份、从商业角度对《神奇女侠》进行研究，为“我们自6月1日以来的进展做一次谨慎的评估”。她对评估结果并不满意。马斯顿死后几个月所问世的《神奇女侠》漫画，都是根据马斯顿与赫梅尔的一些故事构想和半成品脚本制作出来的。其中大部分被归在罗伯特·卡尼格名下，因为几十年以后，他称其为他的创作。但实际上，并不是卡尼格，而是一大堆写手——霍洛维认为他们都是非常糟糕的写手——将马斯顿与赫梅尔的材料汇集成了脚本。“老实说，最终成果如此差劲，我简直无法袖手旁观。”霍洛维对利博维兹说。《神奇女侠》的故事变短了，而印刷制作变得更加昂贵。制作日程一片混乱：“比预定日程晚了四话，而可以让画家们开始工作的只有八页不知是否已经准备充分的新脚本。”

还有其他的事也需要担心：“目前，我们还要面对《月亮女孩》的竞争，”霍洛维向利博维兹发出警告，“它的作者是个非常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作家，以共同创作为基础进行创作。这名作者的妻子，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曾担任过《神奇女侠》的编辑。”5多萝西·罗比切克在1947年嫁给了一名漫画书作者威廉·伍尔夫，她在怀孕三个月时辞去了DC漫画的工作。6《月亮女孩》于1947年秋首次登场，由查尔斯·盖因斯的EC漫画出版（在盖因斯死后，他的儿子威廉负责EC漫画的运作）。尽管在刊头既没有列出伍尔夫，也没有列出罗比切克的名字，但《月亮女孩》就是他们的作品。“作为一个团队，他们显然拥有一部优质的作品，并且，对于《神奇女侠》来说，这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霍洛维告诉利博维兹，“但有一件事他们不具备，那就是注入《神奇女侠》每一页中的马斯顿的生活哲学。”7尽管如此，月亮女孩与神奇女侠非常相似。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穿着紧身蓝色短裤，她是一名“拥有了不起的力量、超人的速度、极强的忍耐力与极度美貌的女性”。她是月亮的公主，被女王，她的母亲，派到合众国来加入她所爱的人们之中。她有一艘月亮火箭，而她的魔法月石可以挡住子弹，并给她“相当于十个普通人的力量”。她的外表像神奇女侠，她说话也和她一模一样。她永远都在说像“冥王星，帮助我！”“火星保护我们！”之类的话。她的另一重身份——克莱尔·露娜，是一名历史教师。在1947年冬出版的第二话“未来人”中，三千年以后的未来，一名疲惫不堪、惧内的丈夫前往图书馆，观看20世纪制作的电影，就此爱上了月亮女孩。他穿越时空来见她，他想要娶她。她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但他想法偷走了她的月石，随后抓住了她。之后，正当他要把她带走时，他唠叨的老婆出现了，她跟随他穿越时空而来，并用她的“丈夫奶嘴”把他带回了家。8

摘自多萝西·罗比切克·伍尔夫与比尔·伍尔夫，《月亮女孩》#3（1948年春）

霍洛维提出了强有力的理由，来说服利博维兹雇用她担任《神奇女侠》的编辑。“杰克，我知道我能找来作者，”她保证道，“我知道我可以弄到故事，能用比尔创造的所有人物完成一份高质量的《神奇女侠》，只要我能得到你百分之百的支持。”她坚持拯救《神奇女侠》的唯一方法是让它继续留在家人手中。“杰克，如果使用自家人的方法对《神奇女侠》行不通，”她对利博维兹说，“我只需要两年——一年来使用比尔的素材继续进行，第二年让其自行消亡。”9

但利博维兹并没有给予霍洛维百分之百的支持，他连一点儿支持都没有给她。相反，他雇用了卡尼格。对于这个主意，不但霍洛维，甚至连迈耶都竭力反对。迈耶从来都不喜欢卡尼格撰写的神奇女侠的故事。卡尼格这样描述第一次把一份神奇女侠漫画的脚本交给迈耶时的情形：“我把脚本交给他，他把它扔在地上，踩在上面不停地跳上跳下。我把它捡起来、回家，然后重新交了另一份神奇女侠的故事。他又来了一遍，把它扔在地上，在上面跳上跳下。我第三次去，他又把同样的事做了一遍。于是我对他爆了粗口。”但那晚，据卡尼格所称，迈耶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利博维兹想要见他。“我问：‘做什么？’他说：‘关于接手《神奇女侠》的事。’”卡尼格前往参加会议时说道。利博维兹提供给他一个职位，身兼作者与编辑两职，对《神奇女侠》握有绝对的控制权。当霍洛维抗议时，DC漫画的编辑主任惠特尼·埃尔斯沃斯对卡尼格说：“带这位老太太出去吃顿午饭。”10

那之后，霍洛维被彻底地排除在所有的编辑讨论之外。霍洛维决意要使马斯顿的愿景传承下去，她给卡尼格寄去一份长篇文件，题为《神奇女侠脚本所需信息》。这其中解释了神奇女侠的起源、她的动机、她的口头禅，以及她的每一种特别把戏和所有玩具。（“神奇女侠的飞机是隐形的。这不是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其中列出了每一个常驻角色，包括坏人，以及他们的背景故事。（“宝拉在华盛顿有一些秘密实验室，在华盛顿近处的霍利迪学院，蒸汽厂的下方。”）它解释了故事的结构：神奇女侠必须于第二页或第三页出现，威胁则于第四页出现。它还包含了一个感叹词的列表：

“比尔大部分时候都会用女性感叹语，”霍洛维指点卡尼格，“这个小细节能够帮助构建‘女性’气氛。”11

“你，女儿，必须成为女性的领袖。”在卡尼格于1948年写的一个神奇女侠的故事中，欺诈公爵这样对莱亚说，“你必须使她们相信，她们不想要任何政治权利，她们只要投票给所有我所决定的事。”

莱亚笑了：“这太简单了！”12

卡尼格将霍洛维的指导文件扔在一边。然后，他开始对《神奇女侠》为所欲为。

迈耶辞职了。霍洛维几乎被禁止再踏进办公室一步。根据她孙辈中的其中一人所说：“每次她出现，DC漫画的那帮家伙都会躲到桌子底下去。”13

霍洛维将那份指导文件寄给卡尼格是1948年2月。次月，在“温特斯诉纽约”一案中，合众国最高法庭宣布，纽约州刑法典中的关于“禁止出版可能形成色情挑逗罪的资料”部分构成了违宪。法庭认为，此条法律中所使用的说法，诸如“下流的”或“令人厌恶的”并不具备“技术上或普通法层面上的含义”。漫画书的批评者们认为，这项裁决对淫秽（并不受第一修正案保护）与暴力（受到第一修正案保护）做出了貌似正确的区别对待。为了抗议这项裁决，一名精神病学家弗雷德里克·魏特汉组织了一场研讨会，主题为“漫画书中的精神病态”。一名演讲者，来自精神治疗发展协会的格绍·莱格曼声称，“温特斯诉纽约”意味着漫画书中不能出现全裸女性被折磨的场景，但“如果她们穿着衣服被折磨致死，就是给孩子们的最佳读物”。他同时抨击了马斯顿与劳瑞塔·本德，抨击马斯顿是因为他在《神奇女侠》中创造了一个“会对她的对手动用私刑”的角色，抨击本德则因其“为这些漫画书提供了出自标准精神病学的正当化辩护”14。

5月，一份对漫画的控诉出现在《周六文学评论》上，作者为魏特汉。在为皇后区和哈勒姆的孩子工作过之后，魏特汉越来越担心漫画书中的角色，例如神奇女侠，对小女孩所带来的影响。他提到一个关于一名四岁小女孩的故事，她住在一栋公寓楼中，那里其他的孩子都是男孩。他们从漫画书中获得一个主意，觉得伤害她会很好玩：“楼里的男孩们，从大约三岁到九岁不等，一有机会就打她、用枪揍她、把她用绳子绑起来。他们用从马戏团买来的一条鞭子抽她。他们将她从脚踏车上推下来，抢走她的玩具。他们用漫画书里送的优惠券买来手铐，将她铐起来。他们把她带到一块空地，用她当弓箭的靶子。他们做了一支矛尖，并用它来吓唬她。有一次，他们就这样把她包围起来，为了欺负她而脱下了她的短裤（照他们的说法）。现在她的妈妈把这孩子的短裤用一条绳子系在她的脖子上，这样男孩们就没法把它扯下来了。”15

魏特汉，1895年生于纽伦堡，1921年在德国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次年，他移民至合众国。他是个开明的人，是热情的种族平等支持者，同时也是枪支管控的拥护者。在20世纪30年代，魏特汉与克拉伦斯·达罗进行过密切合作。在一些犯罪案件中，魏特汉常常为极度贫穷的黑人辩护。1930年，玛格丽特·桑格在W.E.B．杜波依斯^[1]（“那些会用生育来控制女人的人都只是反动的野蛮人。”杜波依斯如此说）16的帮助下，在哈勒姆区建立了一座生育控制诊所。两年之后，魏特汉着手在其附近建立心理健康诊所。1934年，他开始在贝尔维医院工作。在1936年到1940年间，劳瑞塔·本德的丈夫，贝尔维心理健康诊所的主任鲍尔·谢尔德是魏特汉的上司。1938年，魏特汉在约翰·亨利·威格莫尔的《刑法与犯罪学期刊》中做出辩论，称精神病学能对法律起到非常大的助力，因为精神病学家能够理解那种会污染儿童心理、将他们变成犯罪者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他的意思是，应该由精神病学家来决定何种儿童读物需要被禁止。1940年，谢尔德去世的同年，魏特汉离开了贝尔维医院，成为皇后区医院精神疾病服务中心的主任。他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为青少年违法者服务的治疗小组，后来被称为逃学俱乐部。1946年，他在哈勒姆建立了拉法革诊所。17

漫画中的种族主义、对于女性的性奴役以及对枪支的赞美使魏特汉格外忧虑，但他也执着于他的另一种看法，即漫画是对性“反常”形态的宣扬，这其中就包括同性恋。但是，他对漫画的敌意中，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劳瑞塔·本德：她既是魏特汉在专业上的对手，同时也是他的宿敌。当他将漫画业顾问称为“精神病大明星”时，他所指的其实就是本德：“有某些儿童精神病学家为漫画书背书，并不能证明漫画书是有利于精神健全的”。即便是逃学俱乐部中的问题儿童也能看出，任何会在一个漫画书出版商的编辑顾问委员会中任职的人都不值得信任。“如果你因为这些滑稽书能拿到一千美元支票，你会说它们的坏话吗？”他说有一名十四岁的男孩曾这样指出，“他们给某些人一点儿外快，然后他们就会写‘由某某博士认证为儿童优质读物’。”18

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审查漫画

到了20世纪40年代末，已有若干城市和州通过了禁止或限制漫画书销售的法令。1950年，国会举行了一场关于少年犯罪的听证会，会议由埃斯蒂斯·基福弗主持。漫画书中的英雄几乎永远都是“一名健壮、纯粹的美国白种男人”，魏特汉如此指出，而“另一方面，坏人永远是异国人、犹太人、东方人、斯拉夫人、意大利人以及深色皮肤人种”19。在那些想要查禁漫画业的人中，很少有人像魏特汉这样关注漫画中的种族主义。反之，基福弗关注的是漫画书与少年犯罪之间的关系。“我个人相信，漫画并不会引发儿童的犯罪行为，”劳瑞塔·本德在听证会开始之前写信给基福弗，“我确实找到了一种漫画与儿童中犯罪行为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是正面的：漫画可以，并确实成为儿童的一种释放手段，它能帮助儿童释放矛盾、困扰、绝望、焦躁等情绪，甚至有证据证明，漫画能间接地缓解攻击性行为。在这方面，儿童对漫画的利用形式可以比拟为成年人对各种类型的文学、艺术、音乐、戏剧、电影等的利用——它们能使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生、其他人的问题以及社会理念，并且让所有人都能够互相了解。”20

魏特汉试图败坏本德的信誉，在他的证词中，他指证“这些最为公众所知的漫画书专家已向合众国参议院犯罪委员会承认，他们受雇于不法漫画书行业”21。在基福弗的最终报告中，他无法证实漫画会导致儿童行使暴力行为。魏特汉怒不可遏，他称基福弗的结论是“不法漫画书行业至今为止最大的广告”22。本德对此很高兴，她写信给DC漫画的惠特尼·埃尔斯沃斯，告诉他，她认为基福弗的听证会无法证明任何事，特别是关于漫画书与青少年犯罪之间的关系，“很明显，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漫画所产生的影响是负面的”23。

魏特汉认定，他能在对抗漫画书行业的战斗中得胜的唯一方法，就是使本德丧失信誉。他编写了一个名单，将其命名为“受漫画书行业雇用并冒充独立学者的专家”。名单中的第一位，漫画书行业的头号走狗，便是本德。“自1941年起领受不法漫画出版商的薪金，”魏特汉如此写道，“她私下自夸，靠从不法漫画出版商那里挣来的钱养大了她的三个孩子。”24

“魏特汉博士又开始放肆了，”1953年10月，一个朋友写信给本德，“他写了一本书。”25《无辜者的诱惑》出版于1954年春。1951年，在特拉华一起取消种族隔离制度的案件中，魏特汉为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出场作证。在他于拉法革诊所进行的一项研究中，魏特汉发现，学校种族隔离制度对心理健康有害（魏特汉的学术成果，以及他为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所做的证词于1954年的“布朗诉教育部案”中被引述）。26在《无辜者的诱惑》中，他再度回顾了自己针对漫画所做的辩诉。他从他诊治过的儿童病患的病历中挑选出案例进行叙述。例如，他引述了一名十二岁黑人女孩的话。她每天要读七八本漫画书，其中包括《神奇女侠》。她说：

我不认为他们把有色人种画对了。他们画的那些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头发和大鼻子，以及他们说的那种英语。他们从来不说像我们所说的这种英语。他们把他们画得特别黑——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这样的人。白人孩子会认为所有有色人种都长成这样，而事实上他们不是的。

魏特汉尤为注意三个最流行的超级英雄。“这个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小组是一种不法漫画的特别形式。”他声称。他最主要的论点之一，就是漫画宣扬同性恋。蝙蝠侠与罗宾住在一起（“这就像是两个同性恋者的梦想成真”），他们彼此相爱。“有时蝙蝠侠会身受重伤，然后在画面上年轻的罗宾会坐在他身边。”他们的房子都很具有男同的风格：“他们住在华贵的屋舍里，房子里的大花瓶里插着美丽花朵。”他们共用家具：“有时候会出现他们在沙发上的画面，布鲁斯躺着，迪克坐在他身边。迪克没有穿外套，衣领松开，并将手放在他朋友的手臂上。”蝙蝠侠故事的问题不仅仅在于布鲁斯和迪克是爱人，而在于他们会把男孩们变成同性恋。“蝙蝠侠类型的故事会激发儿童的同性恋想象。”魏特汉指控道。27他认为，这名亚马逊公主则更加糟糕：“人们可以在神奇女侠的故事中找到蝙蝠侠故事的女同性恋版本。”魏特汉如此说道，并抓紧机会攻击本德，“《精神病学季刊》在一篇社论中公开谴责一名著名儿童治疗专家作为某系列所暗示的担保人出现……该系列在一个明显的女同性恋框架中，描画了一种针对所有男性、极度施虐性的仇恨。”28

魏特汉还讲述了伊迪斯的故事，她十四岁，是一名少年犯。“她的偶像是神奇女侠，”他声称，“毫无疑问这名女孩成长于艰难的社会环境中。但正是漫画书的引诱对她的人格发展起到了特定的腐化作用，使她无法摆脱生长环境的影响。她内心的女性屈从于神奇女侠。”对魏特汉来说，神奇女侠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坏的漫画书角色。她会变得残暴；她的漫画书中都有种族歧视；她是个女同版蝙蝠侠，而霍利迪学院的女孩们都是“同”。本德曾写过，《神奇女侠》漫画书中展示了“一种关于女性与男性观念的极先进构想”，以及“这些故事中的女性被放在了与男性平等的立足点上，并让她们加入同等类型的行为活动中”。魏特汉认为神奇女侠中的女权主义让人憎恶。“说到这种‘先进的女性观念’，漫画中有哪些行为活动表现出女性‘站在与男性平等的立足点上’了？她们不工作。她们不操持家务。她们不照料家庭。这里面完全没有出现母爱……即便当神奇女侠收养了一名女孩，这里面也有女同性恋的弦外之音。”29

《无辜者的诱惑》出版于1954年4月19日。两天以后，由基福弗领导的参议院少年犯罪委员会在纽约召开了听证会。30威廉·盖因斯在听证会首日出场作证。在他父亲死后，盖因斯运营了一系列恐怖漫画，其中包括《恐怖地下室》和《恐怖故事》。1952年，他开始出版《疯狂》杂志。“我们在怕什么？”盖因斯在听证会中问道，“我们是在怕我们自己的孩子们吗？”在听证会的第二天，魏特汉出场作证，并讲述了他所害怕的每一件事，重述了他在《无辜者的诱惑》中提出的每一条论点。“相比漫画书行业，希特勒不过只是个初学者而已。”他说道。本德于次日出场作证。本德和威廉·盖因斯一样，一直都低估了魏特汉，她根本无法认真对待他对漫画的批评。她声称，她认为恐怖漫画“说不出地好笑”。她尝试将委员会的注意力从漫画书转向电影和电视，指出她曾在她诊所的孩子中见到有孩子因为观看沃尔特·迪士尼动画电影而陷入恐慌。这个尝试并没有成功。本德认为，如果美国流行文化中有什么对女孩们有害，那也不是神奇女侠，而是沃尔特·迪士尼。“在沃尔特·迪士尼的电影中，做母亲的要么被杀，要么就是被送去精神病院。”她说。

“你认为，对犯罪和恐怖漫画的过度解读是情绪上心理失调的一种症状吗？”她被这样问道。

如果这些证据是人为故意制造的话，她回答道：“可以想象，而且我也很肯定，如果对此进行足够的研究，迟早会有人找出某件事中，会有个孩子说他是从某本漫画书中得到的点子。”但她认为魏特汉所提出的那些都是虚假供述。31

但本德说了或没说什么并不重要。她被算计了。在1950年本德寄给基福弗的一封信中，她填写了他寄给她的一份问卷，向他透露了她作为DC漫画编辑顾问委员会成员的角色，以及她的月薪，在那时为150美元。32在魏特汉的催促下，基福弗招来本德出场作证，是为了对她进行诋毁，将漫画业中最具资格的捍卫者变成一名该行业的“领薪辩护家”，因为她自1944年起就开始接受DC漫画给的钱。33

在听证会的余波中，美国漫画杂志联合会通过了一系列新条款，基本参照了海斯条款。根据其条款，漫画书中不允许存在任何残酷事项：“任何恐怖场景、过度血腥、残暴或可怕罪行、腐化、色情、施虐、受虐都不被允许。”不允许出现任何情色反常行为：“不允许对非法性关系进行暗示或描绘。激烈的爱情场景以及性反常行为都不被接受。”不允许出现任何非常规事项：“爱情——浪漫故事的处理方法应该重视家庭价值及婚姻的不可侵犯性。”并且不许有任何同性恋倾向：“性变态或任何此类暗示遭到绝对禁止。”杰克·利博维兹遣散了DC漫画的编辑顾问委员会，并组建了一批新人，但本德并不在此列。34

大多数超级英雄没能在和平年代，或者这项条款的约束下幸存下来。正义会社在1948年关门歇业。《耸动漫画》于1953年停刊。神奇女侠继续存活着，但她已经很难辨认出原貌了。罗伯特·卡尼格恨这个角色，他称其为“原来是神奇女侠的那个怪诞非人类”35。而他也不喜欢哈里·G．彼得的画，他开始慢慢将彼得排除出去。第一幅不是由彼得，而是由别人所画的《神奇女侠》封面图出现于1949年。画上画着史蒂夫·特雷弗抱着微笑、愚蠢、无助的神奇女侠跨过一条小溪。她饱受非议的、妖魅的红色靴子被换掉了，她穿上了娇小的黄色芭蕾舞鞋。36彼得于1958年去世。

在20世纪50年代，神奇女侠和成千上万的美国女人一样——她们在战时进行工作，在和平时期到来时却被告知，她们的劳动不仅不再被需要，还威胁到了国家的稳定，因为它会削弱男性的权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尾声，美国女性在外工作的比率已上升到百分之六十。这些女性中有四分之三已婚，三分之一有年幼的孩子。在战时，女性的工作是至关重要的。“几乎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未婚女性可以征召了，”《财富》杂志在1943年报道称，“就只剩下下一拨潜在的产业工人人力资源，即那些家庭主妇们。”战争接近尾声，有四分之三的职业妇女希望能保住她们的工作，但只有很少的人保住了。她们被要求辞职，以让位给那些从兵役中归来的男人们。女性的薪金大大减少了。那些在战时提供保育业务的工厂取消了这些服务。未婚女性被要求去结婚，已婚女性被要求去生养孩子。职业女性曾被供上神坛，现在她们被送去产房。37

摘自罗伯特·卡尼格，“神奇女侠，爱情编辑”，《神奇女侠》#97（1950年3月）

神奇女侠变成了一个保姆、时装模特、电影明星。她急不可待地想要嫁给史蒂夫。她以报纸征友建议栏的作者身份给单相思的人出主意。1950年，卡尼格除掉了埃塔·坎迪。（“埃塔·坎迪，老天爷！”他说。）他也取消了“历史中的神奇女侠”，并用一个关于婚礼的系列替代了它，系列名为“时髦婚礼”。38

女人们待在家。女性权利沉默下来，而同性恋被声讨迫害。“有没有一种像X光一样的快速测试能检测出这种东西？”合众国参议员玛格丽特·蔡斯·史密斯在1950年关于同性恋的听证上问道。在国务院，一名前任FBI官员受命利用测谎仪试验清洗公务员中的同性恋者。未通过试验的人会被要求辞职。从1945年到1956年间，国务院雇员中有一千名、联邦政府中有五千名有同性恋嫌疑的雇员丢掉了工作。39

马斯顿、霍洛维和拜恩过着秘密的生活。它自有其代价。

^[1]　W.E.B．杜波依斯（1868—1963），美国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民权运动者、泛非主义者、作家和编辑，同时也是1909年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创建者之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