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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马县景颇族和谐的多语生活

时间:2024-08-26 百科知识 版权反馈
【摘要】:[摘 要]通过对耿马景颇族语言使用情况的定量、定性分析,结论认为,耿马县景颇族的语言生活是一种和谐的多语生活。不过,耿马景颇族语言生活中也存在若干相关的问题,需要采取相应的对策和措施加以解决。耿马景颇族迁至耿马后,为了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兼用了周围民族的语言,构成了一个多语生活社区。调查结果显示,耿马景颇族母语与兼用语协调有序,分工合作,其语言生活是一种和谐的多语生活。

蒋 颖 朱艳华

[摘 要]通过对耿马景颇族语言使用情况的定量、定性分析,结论认为,耿马县景颇族的语言生活是一种和谐的多语生活。具体表现在:普遍稳定地使用母语,全民自觉地兼用汉语,部分景颇族能够兼用其他少数民族语言,不同的语言功能互补、和谐共存,语言态度开放包容。不过,耿马景颇族语言生活中也存在若干相关的问题,需要采取相应的对策和措施加以解决。

[关键词]耿马景颇族;多语生活;语言和谐

耿马县地处云南省西南部。全县总人口26.3万人,有汉、傣、佤、拉祜、彝、布朗、景颇、傈僳、德昂、回、白等26个民族。其中,景颇族只有1004人,占全县总人口的0.38%,是一个人口较少的民族。耿马县境内的景颇族,大约在1855—1883年间从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盈江、陇川、瑞丽、芒市、遮放和邻国缅甸的普浪、腊戍等地迁徙而来,脱离景颇族主要分布区已有150余年。其语言生活,呈现出与德宏景颇族不同的特征,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语言岛。耿马景颇族迁至耿马后,为了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兼用了周围民族的语言,构成了一个多语生活社区。

一、耿马景颇族和谐多语生活的表现

耿马县的景颇族主要分布在耿马大山东、南两面的一乡两镇的五个村寨,即贺派乡芒抗村民委员会的景颇组、耿马镇弄巴村民委员会的那拢组、孟定镇芒艾村民委员会的草坝寨、孟定镇景信村民委员会的贺稳组、孟定镇邱山村民委员会的河边寨。此外,还有部分景颇族散居于耿马城镇。我们逐村走访、入户调查了这5个村寨及部分城镇景颇人的母语使用情况,调查人口共计696人,约占全县景颇族人口的70%。调查结果显示,耿马景颇族母语与兼用语协调有序,分工合作,其语言生活是一种和谐的多语生活。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普遍稳定地使用母语

耿马景颇族在分布上有三种类型:聚居型、杂居型、城镇型。其中,景颇组、贺稳组、那拢组和草坝寨是聚居型村寨,河边寨是杂居型村寨。下表是各调查点景颇人母语使用情况的统计数据。

表中数据显示,因分布类型不同,母语使用的水平有所区别。4个聚居区能熟练使用母语的人口比例均在97%以上,而杂居区的河边寨和城镇地区熟练掌握母语的人口比例分别为47.8%和78%。总体上看来,景颇人能够熟练使用母语的比例为95.5%,略懂的为3.1%,仅1.4%的景颇人不懂自己的母语。

我们还调查了不同年龄段景颇人的母语使用情况。调查结果显示,景颇人在母语使用上没有出现明显的代际差异,各个年龄段景颇语使用熟练的人口比例均达到90%以上,说明景颇语使用稳定。下表是不同年龄段母语使用情况的统计数据。

(二)全民自觉地兼用汉语

汉语是我国的通用语,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区之间交往的最重要的交际工具。耿马景颇族能在使用母语的同时,根据不同交际目的、交际对象、交际场合,自觉地兼用汉语。下表是各调查点汉语使用水平统计表

续表

上表显示,98%的景颇人汉语水平为“熟练”,“略懂”的为1.7%,不懂汉语的仅0.3%,属全民兼用汉语。

我们的调查结果显示,景颇人掌握汉语的能力存在一定的代际差异。6~60岁的景颇人汉语水平达到“熟练”级的占调查总人口的98%以上,60岁以上汉语“熟练”的为83.7%。我们在调查中了解到,景颇族适龄儿童一般6~7岁入学。在入小学之前,在村寨居住的景颇儿童接触到的大多是景颇语。进入小学以后,汉语才慢慢熟练起来。因此,调查对象中共有3个6~19岁的青少年汉语水平只是略懂。到20~39岁年龄段的景颇人由于接触汉语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加上正处于劳动工作责任重、对外交往多的青壮年时期,使用汉语的机会远远超过老人和儿童,因此这个年龄段的景颇人汉语水平最高,达到了100%熟练使用汉语。部分老年人以及个别较少离开村寨的中年人汉语水平一般。60岁以上的老年人里有两人完全不懂汉语。这两人都是文盲,其中1人年已88岁;另1人是景颇族浪速支系,从傣族聚居地嫁来,浪速语、傣语、佤语都很熟练,但不懂汉语。

(三)部分景颇族兼用其他少数民族语言

部分景颇人在熟练使用景颇语、汉语外,还能兼用傣语、佤语、拉祜语等少数民族语言。以景颇新寨为例。该寨南、北两边是傣族寨,东、西两边是佤族寨,所以该寨还有少部分景颇族能兼用傣语和佤语。其中,傣语有8.3%的景颇人(18人)能熟练兼用,15.3%的景颇人(33人)略懂。佤语有5.1%的景颇人(11人)能熟练兼用,11.5%的景颇人(25人)略懂。

再如河边寨,该寨拉祜族人口最多,所以这里的景颇人除兼用汉语外,多数还能兼用拉祜语。其中,91.4%的景颇人(21人)能熟练兼用拉祜语,只有4.3%的景颇人(1人)完全不懂拉祜语。

另有少数景颇人能够兼用3种以上的民族语言。以草坝寨为例,该寨有15名景颇人懂3种以上的语言。

贺稳组的少数景颇族浪速、载瓦支系,还能使用自己的支系语言。其中,13.3%的浪速支系景颇人(8人)仍兼用浪速语,18.2%的载瓦支系(6人)仍兼用载瓦语。

(四)不同的语言功能互补、和谐共存

景颇族是耿马县一个人口较少的民族。景颇族要发展,就离不开与别的民族的交往。在与其他民族交往的过程中,一般是景颇族学习、使用其他民族的语言。景颇族往往能根据不同的交际场合、不同的交际对象,进行不同语言的语码转换。各种语言在景颇族的语言生活中功能互补,和谐共存。

1.家庭、村寨内部的语言使用情况

家庭有族际婚姻家庭和族内婚姻家庭之分。一般来说,在族内婚姻家庭内部,景颇语是家庭成员之间最主要的交际工具;在族际婚姻家庭内部,家庭成员之间除使用景颇语外,还使用汉语或配偶所属民族的语言。如景颇组李明生家,妻子岳安连是景颇族,而李明生是外村的佤族。李明生刚到景颇组时不会说景颇语,妻子也不会说佤语,两个人平常交流都说汉语。半年后李明生学会了景颇语,夫妻之间有时就用景颇语交谈。

村寨有聚居型村寨和杂居型村寨之分。一般说来,在聚居型村寨内部,景颇语是村民之间最主要的交际工具;在杂居型村寨,村民往往会根据交际对象选择交际双方都会的语言。正如那拢组村民岳正光所说:“村里不同民族的人在一起,一般讲话的时候看跟什么人讲。跟佤族就讲佤语,跟景颇族就讲景颇语,跟汉族就讲汉语。”

2.学校的语言使用情况

普通话是国家政策规定的课堂教学用语。因此,在课堂上,师生之间、同学之间都使用普通话。而课后,景颇族孩子在一起时主要讲景颇语;景颇族孩子与其他民族的同学在一起时则讲当地汉语方言,也有的景颇族孩子跟着学其他民族的语言。

3.商铺集市的语言使用情况

景颇人在村寨里开设了日用品小卖部、收费的台球桌;还有一些人做点小买卖,收购一些农产品拉到县城卖。在村里的商铺购买物品、或收购农产品时,景颇人之间使用的都是景颇语,景颇族与别的民族之间交往,如果对方第一句话使用的不是景颇语,就会随之跟着使用对方所用的语言。如果是到村寨之外的集市、商铺买卖物品,景颇族一般会自觉使用汉语,除非对方先说景颇语。

4.村民会议的语言使用情况

在景颇族高度聚居的景颇组、贺稳组,村民们开会使用景颇语。除了无法对译的汉语新词术语外,会议基本上都能用景颇语贯彻始终。在景颇族人口较多的草坝寨和那拢组,村民会议常常同时使用景颇语、汉语、佤语等多种语言进行。在景颇族人口较少的河边寨,村民会议用语则以汉语为主。在城镇地区,会议用语都是汉语。

5.城镇机关单位的语言使用情况

城镇机关单位的工作用语是汉语,因此,景颇族机关工作人员在单位一般都说汉语。如果到基层去开展工作,他们一般会尽量使用少数民族语言。他们认为在与当地少数民族的交往中,使用景颇语、佤语、傣语、傈僳语等其他民族的语言,能拉近感情、方便沟通。如:耿马县旅游局局长赵智明会熟练使用汉语、景颇语、傣语和佤语四种语言;在县委组织部工作的岳向东不但会汉语、景颇语、傣语和佤语,还略懂缅语;孟定地税分局的赵志明会说汉语、景颇语、拉祜语和傈僳语,还能听懂傣语和佤语。他们下乡工作时,都尽量使用工作对象所说的语言。

(五)语言态度开放包容

耿马景颇族普遍持有一种开放包容的语言态度。他们热爱自己的母语,希望景颇语能够一代代传下去。同时,他们也认识到汉语的重要性,认为汉语使用得更广泛,更实用。对别的民族语言景颇人也能接纳,认为只有掌握别的民族语言才能更好地与其他民族交流、沟通。在他们看来,多种语言和谐共存、互补并用是最佳的语言生活。

总之,多语和谐是景颇族语言生活中最重要的特点,景颇人能够自如地选择使用什么语言,最大限度地发挥语言交际工具的职能。

二、存在的问题

现代化进程日益加快的形势下,耿马县景颇族的语言生活出现了以下值得注意的问题。

(一)青少年的母语能力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

大多数景颇族青少年在日常生活中都能熟练使用母语,但我们通过语言学方法的调查、测试,发现青少年母语能力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词汇使用能力下降

(1)基本词汇量下降。为了对景颇族词汇量大小的情况有个较为客观的认识,我们编制了400个景颇语基本词汇,并选择同一个寨子9~38岁年龄段的6位测试人进行了测试。测试结果显示[2]:20岁以下的2位青少年的A级词汇只占400个词汇中的70%左右,D级词汇有40个以上;而20岁以上的4位青壮年A级词汇都在80%以上,D级词汇都只有几个。

(2)用词泛化,区分不细。

用。

(3)自造词语。有的词语青少年不知道,就按汉语意义自造一个词来替代。如:不知道“野猪”,就自造一个词,说成“野外”+“猪”。

(4)词汇掌握不牢固,记忆模糊。

很多词汇单独问,想不起来怎么说,放在句子中才能说出来。如“弓”和“箭”分开不会说,连在一起会说。“树枝”不会说,“砍树枝”会说。sum31ma33“背”不会说,但“驼背”会说。“客人”不会说,但“客人来了”会说。

有些词记忆不清,脱口而出的往往是意义相近的另一词语,认真想一会儿以后,才能想起来。如“弓”,一开始说成“小孩子玩儿的弹弓”,想一会儿以后才说是“弓”。

(5)固有词和汉语借词并用。

有些概念在固有词和汉语借词的选择使用上,青少年更倾向于使用汉语借词,而中老年更习惯于使用固有词或汉语的老借词。例如:

汉义固有词或老借词借词

2.说的能力比听的能力差

有些词听得懂,但在交际中不会用。如年轻人知道这个词是老人讲的“纺织”,但自己不会说了;thoi31“黄”,中老年仍在使用,但青少年平时都说成kan33;pau31“锣”,知道是一种乐器,但不知道是对应于“锣”。知道是老年人所说的“跳传统舞蹈”,但青少年不怎么用这个词,而说“跳舞”。

3.熟练使用母语的比例在20岁以下的青少年中有所下降

6个调查点中,除景颇组100%熟练使用母语外,其余5个调查点,熟练使用母语的比例都存在细微的代际差异。其中,20岁以上景颇族中,除河边寨和耿马城区外,其余3个调查点都是100%熟练使用母语;而20岁以下的景颇族中,5个调查点熟练使用母语的比例都不到100%。其中,贺稳组为97.37%,那拢组为94%,草坝寨为91.1%,河边寨为28.6%,城镇为70%。这说明,20岁以下的青少年母语使用能力低于20岁以上的。

4.母语的使用范围有缩小趋势

母语应用于家庭成员或村寨中同族人之间的交际,这是景颇语在大多数村寨的使用范围。但在青少年这个语言社团里,母语的使用范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缩小。

如在耿马城区,景颇族家庭的主要用语是汉语,而不是景颇语。景颇语多用于家庭中祖辈或父辈之间的交流,子辈或孙辈都用汉语交际。当长辈用景颇语与晚辈交谈时,晚辈被动答。他们很少主动用景颇语引出话题。在城镇的青少年群体里,景颇语的语域已经逐渐被汉语所取代。

河边寨是我们调查走访的耿马县5个村寨中,景颇语使用范围最小的一个寨子。这个寨子的青少年不仅在寨子里很少讲母语,就连与家庭成员交谈也很少使用母语。导致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他们的父辈中有一些已经不能熟练地使用母语,在他们同龄的伙伴中也有一些已不会或不能熟练使用母语。

在草坝寨,景颇语只在景颇族家庭中与长辈交谈时才使用,青少年之间多使用汉语。草坝寨村民岳文学(男,景颇族,47岁)告诉我们说:“年轻的都说汉语了。只有和老年人在一起时才说景颇语。”

5.用母语交际的欲望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

母语能力的下降,影响了青少年运用母语交际的欲望。有些青少年的母语水平只能应付简单的日常用语,难以用母语做生动形象的表达。因此,当有交际需要时,他们会选择自己使用水平较高的语言——汉语。如芒艾村的岳大书记告诉我们说:“我们这一代景颇语掌握得很好,传统的诗歌、唱辞还保留着,下一代跟我们相比就差一点,但他们还愿意学。孙子这一代,景颇语水平就更差了,有的不想说景颇语,而喜欢说汉语了。”

(二)少数青少年以汉语或其他民族语为第一语言

语言习得的一般顺序是以母语为第一语言,兼用语为第二语言或第三语言。这也是耿马景颇族绝大部分青少年习得母语的顺序。但也有少数人改变了母语习得顺序,先习得其他语言,而后才习得母语。我们的调查对象中,共有18位景颇族青少年改变了母语习得顺序,占青少年总人数的28.1%。改变母语习得顺序的青少年主要是族际婚姻家庭的孩子。其中,耿马城镇有8人以汉语为第一语言,1人以傣语为第一语言。河边寨的5人均以拉祜语为第一语言。草坝寨有2人以汉语为第一语言,2人以傈僳语为第一语言。

(三)少数景颇族成为汉语单语人

有少数长期生活在城镇的景颇人,只会汉语,不会自己的母语景颇语,也不会其他的民族语言。在我们抽样调查的57名城镇景颇人中,有6人是汉语单语人。

针对上述问题,我们提出以下对策与建议:

(1)小民族、小块地区的语言保护和文化保护应该得到重视,要作为研究语言文化工作的一部分来对待。

(2)小语种、小块地区的语言属于弱势语言,容易受到强势语言的威胁,所以应该在政策上予以倾斜、扶植。

(3)加强对小民族、小块地区语言使用和演变规律的研究,掌握其演变趋势。

(4)有必要在该地的小学或幼儿园中开展双语教学,增强景颇族保护、传承本民族语言文化的意识。

参考文献

[1]戴庆厦.基诺族语言使用现状及其演变[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

[2]戴庆厦.阿昌族语言使用现状及其演变[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

[3]戴庆厦.云南蒙古族喀卓人语言使用现状及其演变[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

[4]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地方志编辑委员会.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志[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5.

[5]祁德川.景颇族支系语言文字[M].德宏:德宏民族出版社,2001.

[6]杨老三.耿马景颇族[M].德宏:德宏民族出版社,2007.

原载《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2卷2010年第4期

【注释】

[1]作者简介:蒋 颖,女,汉族,湖北宜城人,中央民族大学讲师,研究方向为藏缅语族语言。朱艳华,女,土家族,湖北来凤人,中央民族大学博士生,研究方向为语言比较。
基金项目:教育部“985”项目中央民族大学语言国情调查系列课题《耿马景颇族语言使用现状及其演变》(批准号:CUN985-2-1-55)

[2]为了解词汇掌握情况,我们将每个词的掌握情况分为A、B、C、D四级。A级:能脱口而出的。B级:需想一想说出的。C级:经测试人提示后,测试对象才想起的。D级:虽经测试人提示,但测试对象仍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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