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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说纷纭的庄子

时间:2023-12-14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在晚周诸子中,论及思想对后世影响之巨而又众说纷纭者,莫过于庄子。且不说其中对于庄子思想的评判弥漫着浓重的老学色彩,因见仁见智,此不作论。问题是在列举庄子著述时,被后人视为最能代表庄子思想或成熟的庄子思想的“内七篇”,史迁竟不置一词。现今存世的三十三篇《庄子》,即为郭本。将现存《庄子》一书视作庄子学派的著作合集,学者自来无疑义。特别是太史公,其在《老子韩非列传》中所举庄子之文中,除《

在晚周诸子中,论及思想对后世影响之巨而又众说纷纭者,莫过于庄子。这一现象颇为奇特:一般地,某位思想家总是以相对明确的思想品性发挥影响的,后人对其思想的理解虽不乏分歧,然大体不会超出一定的人文视域。比如老子、孔子、墨子、孟子和韩非等,即属此例。

独庄子不然。魏晋以后,庄子思想对于华夏思想文化和士大夫精神品性的影响愈发显著[1],但关于其“定性”之争却也日趋汹汹。钟泰尝云:

自司马迁作《史记》以庄子附《老子传》中[2],班固《汉书·艺文志》用刘歆《七略》入庄子于道家,逡世遂以老、庄并称,而庄子之学半晦;自方技之神仙家与诸子之道家混,隋、唐之际被《庄子》以《南华真经》之名,其后疏注《庄子》者如成玄英、褚伯秀之伦,多为黄冠羽士,视《庄子》为修真炼气之书,而庄子之学全晦。庄子之非神仙家,今之学者或能辨之;若其非道家而不同于老子,则能辨之者鲜矣。[3]

将庄子附于老子或道家乃至神仙家,虽有分歧,尚未至于突兀。自韩愈视庄子之学出于子夏门人田子方[4],而苏轼谓庄子阳挤孔子阴实助之,则庄子的老学或道家身份已成可疑[5];宋明以来,以佛理解《庄》者不为罕见[6],近人马叙伦亦谓“其(庄子)书述义大抵与佛法相同”[7];章太炎、钱穆和钟泰等人又以为庄子之学实承颜渊[8];而坚持儒、道悬绝,诸如“如果以为庄子真的是尊重孔子,甚至认为庄子出于儒门,那就不只是滑稽,简直是荒诞无稽了”[9]之说,在今天也不绝于耳。

同样,庄子在历史上留下的人格形象也是多变的,其间的差异何啻千里!太史公以老子之学观庄子,其状难免有自然虚无之貌[10];对于班固而言,庄子似又多黄老之权诈[11];两晋之世,隐逸、闲适与旷达之风盛行,庄子便成了世外高人的象征[12];在神仙家或道士眼中,庄子则俨然为羽化之仙或得道真人;而在视其为孔门之徒者看来,庄子隐隐又有儒者气象;今人多以逍遥放诞、虚无避世论庄子,有似于两晋士人。以某些学者之见,庄子实则是一个“消极厌世、玩世不恭的哲学诗人”(张恒寿语)[13]。如此纷纷扬扬,到底谁是真正的庄子?

欲明庄子其人其道,自然应考其行、辨其书。然史书关于庄子学行的记载却语焉不详、浑沦不清,由是只能独本其书。所谓“文以载道”,而道见于其行(我们假定庄子是知行合一的),以其文窥其道、其人,则庶几矣。然《庄子》之书原貌何如?此已成千古之谜。最早言及庄子著述的乃太史公,其在《老子韩非列传》中云:

庄子者……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14]

《史记》的史料价值历来为学者称颂,但它关于庄子思想和著述的评述则又每致人困惑。且不说其中对于庄子思想的评判弥漫着浓重的老学色彩,因见仁见智,此不作论。问题是在列举庄子著述时,被后人视为最能代表庄子思想或成熟的庄子思想的“内七篇”,史迁竟不置一词。

班固《艺文志》袭用刘歆《七略》之说,曰“《庄子》五十二篇”[15]。唐陆德明认为:“《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16]若陆氏所论为实,则自西汉末至西晋,《庄子》面目似无变化。陆氏还指出:“然庄生弘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17]可见五十二篇《庄子》中已有许多赝作。其中,《庄子后解》与《庄子略要》等三篇据今人考证当为淮南子疏《庄》之文,故“古本《庄子》实为四十九篇”[18]。汉代因其世风所囿,时人对于《庄子》的关注度不高,无有论其真伪者。西晋时注《庄》蜂起,辨真去伪的工作也因之展开,诸家所注之《庄》篇数相异,各“以意去取”,如:“崔《注》十卷,二十七篇。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19]。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知何人)。……”[20]郭象《注》被认为“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21]郭本流传后,他本皆渐散佚,仅有部分《注》、《解》残存于《经典释文》等文献中。现今存世的三十三篇《庄子》,即为郭本。

经郭象删定后,这三十三篇是否皆可信为庄子之文?曰:未必然也。先秦时,冠名“某子”之书者常可能是某一学派的思想著述合集,而非为某一代表性思想家所独著,如《墨子》、《管子》等。《庄子》一书亦是如此。现存内容,虽已经郭象删定,各篇文义仍参差不齐、颇有悬殊,以至互有抵牾。陆德明尝记郭象论删之言曰:“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22]则郭象所删的十九篇皆属奇谈怪论或巧杂之说,其文义可能与剩下的三十三篇,特别是其中的“内七篇”尤为不侔。如是,郭氏之删似不伤《庄子》义理。当然,我们只能希望如此。其删定之据究竟是否可信,已不可考。

将现存《庄子》一书视作庄子学派的著作合集,学者自来无疑义。其书分为内篇、外篇和杂篇三部分。这种分篇始于何时?经手何人?已难考定。陆德明在论《庄子》诸文本时云:“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23]又在释《齐物论》“夫道未始有封”时引崔语曰:“崔云,《齐物》七章,此连上章,而班固说在《外篇》。”[24]则内、外篇之分汉时已然,且内、外篇中的个别文句似相错杂;杂篇却各本相有无,恐怕不独郭象本有杂篇。因此,今本三篇之分未必始于郭氏。孙以楷谓书分内外是汉初的编辑特征,篇分内外则始自刘安,认为《庄子》三篇之分盖出自淮南子[25]。崔大华则以为内、外、杂之分经过了两个阶段:先是刘向分《庄子》为内、外篇,其后由外篇衍出杂篇,则是司马彪、郭象所为[26]

既然内篇为众家并同[27],且又陈义甚高,理应为最可靠、最能代表庄子思想的权威文本。但史迁、班固论庄时却并非依据内篇,似多本于外、杂篇中的黄老之言。特别是太史公,其在《老子韩非列传》中所举庄子之文中,除《畏累虚》(今本已无)、《亢桑子》(即《庚桑楚》)外,其他如《渔父》与《盗跖》等篇屡屡被后人视为赝作。原因是这几篇文义鄙隘虚浮,与“内七篇”甚为不合,如王船山云:

外篇非庄子之书,盖为庄子之学者,欲引伸之,而见之弗逮,求肖而不能也。以内篇参观之,则灼然辨矣。内篇虽参差旁引,而意皆连属;外篇则踳驳而不续。内篇虽洋溢无方,而指归则约;外篇则言穷意尽,徒为繁说而神理不挚。内篇虽极意形容,而自说自扫,无所粘滞;外篇则固执粗说,能死而不能活。内篇虽轻尧舜、抑孔子,而格外相求,不党邪以丑正;外篇则忿戾诅诽,徒为轻薄以快其喙鸣。内篇虽与老子相近,而别为一宗,以脱卸其矫激权诈之失;外篇则但为老子作训诂,而不能探化理于玄微。故其可与内篇相发明者,十之二三,而浅薄虚嚣之说,杂出而厌观;盖非出一人之手,乃学庄者杂辑以成书。其间若《骈拇》、《马蹄》、《胠箧》、《天道》、《缮性》、《至乐》诸篇,尤为悁劣。读者遇庄子之意于象言之外,则知凡此之不足存矣。[28]

又论“杂篇”云:如此方能免于偏邪,如钟氏云:“故读三十三篇,以七篇为本经,而以余二十六篇为羽翼,是乃不可易之准则。”[29]这一观点,其实也是古今绝大多数学者所主张的。而依史迁,《渔父》、《盗跖》等篇却应归属庄子。如此扞格之见,何以能平?且若据史迁之说,则内篇又该如何视之?

外篇文义虽相属,而多浮蔓卑隘之说,杂篇言虽不纯,而微至之语,较能发内篇未发之旨。……则学庄子之学者,必于杂篇取其精蕴,诚内篇之归趣也。若《让王》以下四篇,自苏子瞻以来,人辨其为赝作。观其文词,粗鄙狼戾,真所谓“息以喉而出言若哇”者。《让王》称卞随、务光恶汤而自杀;徇名轻生,乃庄子之所大哀者;盖於陵仲子之流,忿戾之鄙夫所作,后人因庄子有却聘之事,而附入之。《说剑》则战国游士逞舌辩以撩虎求荣之唾余,《渔父》、《盗跖》则妬妇詈市,瘈犬狂吠之恶声;列之篇中,如蜣蜋之与苏合,不辨而自明……乃小夫下士,偏喜其鄙猥而嗜之,“腐鼠之吓”,不亦宜乎![30]

船山的上述评判,钟泰稍有取舍,认为“其以外篇为‘多浮蔓卑隘’,诚未能厌于人心”[31],对于船山“知取于杂篇‘微至之语能发内篇未发之旨’”的做法,则颇为赞赏,谓“此老卓见独诣,非浅窥闻之士所能及也”[32]。二子皆谓欲明庄子思想之精蕴,当以内篇为本,以外、杂为辅,

不独史迁、班固以外、杂篇解庄子,对于内篇,今人也纷纷展开质疑:任继愈认为“外、杂为庄子所作,内篇则晚出”;张恒寿谓“《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达生》四篇中的大部分章节,是先秦庄子的早期作品”等[33]。诸说一出,更生迷乱:若依任说,则历来大多数学者主要依据内篇所解得的思想恰是对庄子的误读;若张说为是,则内篇诸多章节反映的乃是未成熟的庄子思想。

限于史料之阙,为免于纷争,多数学者往往对《庄子》持以模糊的态度,即不对《庄子》各篇作严格的分判,而将其视为一个展现庄子思想的整体文本。这一做法固然有其合理性,其后果却是:由于各篇文义并非浑沦一体,具有精粗、高卑、旷隘之别[34],解者往往基于自己所需“意向性地”采摘《庄子》的相应文字,从而诠释出不同的庄子。历史上的庄子之所以面貌多变,与此关系盖莫大焉。

故研究庄子思想当有所本,此本即是内七篇。内篇之于庄子思想且成熟的庄子思想的可靠性与代表性,应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固然可以将《庄子》视为庄子学派的著作合集,但其中最核心、最具代表性的乃是庄子的思想。试问:若将内篇去除,则庄子思想还成其为庄子思想吗?也正因视内篇为庄子思想之精粹,故注庄时便有仅疏解此七篇者。明释德清便是如此,且谓:“一部全书,三十三篇,只内七篇,已尽其意。”[35]近人刘武在补充、订正王先谦的《庄子集解》时,也只是有选择地补正了内七篇,其取舍之意于此尽显。

不仅如此,尽管因史料匮乏,现已无法确证《庄子》各文的具体归属,然就其文本考其文本,以证内篇(或其中的大部分文字)出自庄子,并非没有可能。那么,究竟以何文本为据?曰:《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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