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核桃树
在我们马安村,有很多核桃树。全村五个生产队中,我们三队核桃树不是最多的,但好年头能卖给国家几千斤核桃。在我们马安村,从我记事起,最粗的树是东台当街的老槐树,据老人说有五百年的寿命。其他的树,除西台南角的一棵大鸭梨树,就都是核桃树了。不少核桃树,树干粗,两个人才能抱得住;树干高,一般得有六七层楼房高;树冠大,一个篮球场容不下。特别是,不少的大核桃树,都生长在比较大一点的地块边上。比如,东台的十亩地边、大块的方子地边、村南武街的大长条地边,都有大核桃树。
大核桃树下,都有山村人的故事。
一
问村里的老人,村里从什么年代开始种核桃树,没有人能说得清。据《中国植物化石》一书记载,早在2500万年以前,北京地区就有核桃分布。现有的各种版本的《房山县志》,在物产中,都列有核桃条目。
核桃树全身都是宝,根、干、枝叶、花、果都有开发利用价值。人们首先青睐的是它的果。核桃为世界“四大干果”之首,是古今中外礼仪庆典中必备的待客佳品。在我国,核桃仁的医用价值和食疗作用早已为人所知,《本草纲目》记载,吃了核桃仁使人健壮,润肌,黑须发。吃核桃使人开胃,通润血脉,骨肉细腻,补气养血,润燥化痰,益命门,利三焦,温肺润肠,治虚寒喘嗽、腰脚重痛、心腹疝痛、血痢肠风,散肿痛,发痘疮,制铜毒。多吃有利小便、去五痔等功效,但多食动痰饮,令人恶心、吐水、吐食物,还会动风、脱人眉,同酒吃得过多,会使人咯血等。
据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北京名果》一书介绍:利用现代科技对核桃仁进行测量,1公斤核桃仁的营养价值相当于9.5公斤牛奶,或5公斤鸡蛋,或4公斤牛肉;100克核桃仁产生的热量是同等重量粮食的2倍。尽管核桃仁含热量很高,却不会使人发胖。有关研究证明,对高血脂症患者每天加食48克核桃仁,6星期后,尽管摄入的总热量增加了,但体重并未增加,血脂反而降低了。
正因为如此,《北京名果》一书讲:相传在隋唐年间科举考试时,即盛行食核桃仁以补脑提神。还讲,我国清朝御茶膳房《进干蜜南国脯片帐中》记载,乾隆、嘉庆年间,西藏达赖喇嘛和班禅活佛每年要向朝廷进贡藏核桃,除皇家自用外,还赏赐王公大臣。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皇宫御膳,还是寻常百姓,都热衷于核桃仁制成的各种家常食品、风味小吃、糕点蜜饯、糖果甜食等。现代科技更是加大了对核桃仁的开发利用。核桃粉、核桃乳、核桃酱、核桃巧克力、核桃膨化食品等新的核桃食品,深受社会各界欢迎。
二
村南武街的一棵大核桃树,长在路边,根扎在山崖下,山崖上是一条引水渠。树冠一面靠近山崖,一面靠近山坡。大核桃树树干很粗,但树干不高。伸展的枝干,有的搭在山崖上,有的擦着山坡,有的垂到了地面。武街在村南,我们队在村的东北。有的社员从家里到武街要走半个小时。大核桃树下也就成为三队社员在武街干活时的落脚点。
春夏秋时节,一棵棵大核桃树下是社员干活前后养神小憩的好地方。
生产队时期,公社要求每亩地要施农家肥一万两千斤。春种要施足农家肥,麦茬玉米要施足农家肥,种小麦要施足农家肥。山村交通不便,都要靠社员一背篓一背篓把农家肥背进地里。那时,生产队比较累的活儿就是背粪。一般是从山下、坡下往山上背。百十斤的粪篓背在身上,往上爬,是非常累的。不少的社员,如果是下午要到武街干活,特别是像背粪这样比较累的活儿,吃完午饭,就会到大核桃树下,或摆好几块石片,或拾掇平一块地方,有的铺上用再生布片做成的坎肩,有的垫上垫背的破布衣裳,在大核桃树下美美地睡上片刻,非常惬意。核桃树的树枝很有韧性,很结实。我们这些孩子淘气,往往是爬上大核桃树,骑在很细很细的树杈上,一面悠闲地上下悠着,一面闭上眼睛享受着。
当干活的社员比较齐整的时侯,也是生产队长召集社员开会说事的好地方。1968年春天,是喊“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声音最大的时侯。马安工委书记郭宴被下放到马安村“劳动改造”,被安排在我们生产队“劳动改造”。当时,我的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刘占成是生产队指导员。上边要求要对走资派进行深入批判,要召开“地头批判会”。
不少村的“地头批判会”,要么让被批判者弯腰撅着,要么让被批判者跪着,有的地方甚至有让被批判者戴高帽子、挂黑牌字、脖子上坠石头等恶劣行为。当然,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谁对被批判者越厉害,好像谁就越革命。也是在武街的大核桃树下,父亲按上面要求,召开了“地头批判会”。在路上来武街的时候,父亲就对郭宴讲到:“郭书记,下午咱也开一个‘地头批判会’……”郭宴喜欢抽旱烟,手里总端着一个很大的麻栎疙瘩烟斗。郭宴用大烟斗指点着父亲:“好,应该。”
大核桃树下的批判会开始了。父亲对社员讲到:“我们按照上级要求,要召开一个‘地头批判会’,批判走资派郭宴。”父亲说到这里,郭宴把大烟斗装进衣兜里,站了起来。父亲说,“郭书记就不要站起来了,省着劲头,下午好多干一点活。”郭宴又坐在了大核桃树下的石头上,接受生产队的“地头批判会”。父亲又继续讲到:“我们要敢于和走资派作斗争,要勇于批判走资派的错误思想。走资派要认真接受劳动改造。下面大伙批判发言。”大核桃树下没有人发言。郭宴还启发社员,批判他的错误。一个叫殿跃的小孩,把自己的下巴放在郭宴的脑顶上,端起郭宴的大烟斗,做出抽烟的样子,把大伙全逗乐了。郭宴弹了他一个脑崩儿。殿跃一疵牙,又把大伙儿逗乐了。
自从郭宴到马安来后,一直在三队“下放劳动”,父亲给他的任务是带着几个孩子,捡地里的石头。几个孩子一天到晚,和郭宴又说又笑,很是乐呵。有人劝父亲,你这样对待走资派,是要犯错误的。父亲回答,你让他和社员在一起,就不怕他的错误思想影响社员?父亲是队长,提意见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父亲的为人。自从“文革”开始以来,村里的普通社员都被别人贴大字报,父亲从互助组到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一直任干部,曾经多年担任大队长职务,但没有一人给他贴大字报……
父亲宣布:“地头批判会”结束,开始干活。社员从大核桃树下往半里地的山坡上背粪,郭宴领着几个孩子捡地里的玉米禾茬。
三
千百年来,核桃都是山区最好的干果。现在,核桃也仍然是山区最好的干果。村里有许多核桃树,十渡山区有许多核桃树,但在短缺经济的年代,能吃上几个核桃,那是很滋润的事。在生产队时期,社员很少能吃上核桃,因为,在准备打仗的年代,核桃油是国家重要的战略物资,山里人有一个朴实的念头,要把最好的核桃卖给国家,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每到白露节,是生产队打核桃的季节。能爬树的男社员,要扛上木杆,爬上高大的核桃树,用木杆把核桃从树上打下来。其他的社员则在核桃树下捡拾核桃,再用大背篓,我们叫花篓,把核桃一篓一篓背到场里。把雀核桃,就是黑了皮的核桃捡出来,分给社员。把青皮核桃留下来,由年老体弱的社员,用掌镰把青核桃皮錾下来,再用河水把核桃洗净,在石板房上晒干,再卖给国家。据说,那时的飞机润滑油,只能用核桃油。由于国家每年给生产队的指标不同,生产队有的年头分给每个社员50个核桃,有的年头分给社员100个核桃。一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由于石油化工的发展,核桃油的军用价值不断减弱,核桃才成为普通老百姓的食品。
在我们那条山沟里,农历八月十五号称“小年节”,八月十五家家要吃月饼。无论年景怎样不好,奶奶和母亲每年八月十五都要给我们烙核桃仁月饼。那时节,由于我们家劳动力少,几乎年年超支,家里没有钱买月饼。一家人每年分的几百个核桃,奶奶舍不得吃,父亲也舍不得吃,也不让我们吃,只是让我们吃那些雀核桃。奶奶总是把分得的核桃像宝贝一样,放在柜里藏起来,没有高贵的客人进家门,是决不会拿出来吃的。不吃的目的,是为了八月十五烙核桃仁月饼。每到八月十五,奶奶要把核桃砸开,把核桃仁取出来,放在锅里烘干,用刀剁碎,和红糖放在一起拌好,做成可口的核桃仁月饼。几十年过去了,也忘不了儿时吃核桃仁月饼的感觉。
队里的东西,个人不能动,是生产队很长时间内人人遵守的规矩。现在想起儿时的事来,不知该怎样评价。核桃有一个特性,青核桃皮里的水染手,粘在手上就洗不下来。只有到了白露节打核桃时,有的核桃的青核桃皮会破裂,核头变成了“光光”,砸核桃时才不会把手染黑,有的会把嘴唇染黑。所以,青核桃是不好偷吃的。
核桃是战备物资,人们似乎更加珍惜。那时节,由于队里要交足公粮,留足储备粮、种子粮、饲料粮,剩下的才能做口粮。口粮还要按工分、人头二八开。我们家里劳动力少,又是清一色的四个光头小子,粮食根本不够吃。肚子里时常是空的,见着吃的,打心眼里想吃一顿。不止一家两家,不少家都是如此。即使这样,很长一段年头,队里的核桃很少有人去偷吃,队里的核桃树下,很少有人砸过的核桃壳碴。即使队里在打核桃的几天里,如果队长不发话,干活的社员,也很少有人在干活时公开地砸核桃吃。
我的姑姑住在六渡村的一个山沟里,山沟只有姑姑一家。从小,姑姑就对我特别好,家里有一点好吃的,都要捎信,让我去她家。姑姑家住在山坡上,有好几棵核桃树,有一棵就在姑姑家的屋子后面。也是打核桃的时节,我到了姑姑家,吃过饭,闲不住,就爬上大埝,到了核桃树下,以为是姑姑家的核桃树,顺手摘了几个核桃,拿回了姑姑家。姑姑从没有对我发过火,但那天第一次大声斥责了我好半天……还是亲奶奶说了姑姑几句,姑姑才不斥责我了。
粉碎“四人帮”以后,山里人的观念在不断变化。生产队的核桃树下,还没到白露节,就堆起了一堆一堆的核桃壳碴。生产队打核桃时,人们到核桃树下,要先吃一通,再说干活。生产队的不少规矩被淡化了。
生产队时,每一市斤核桃三四毛钱,今年,每市斤核桃涨价到15元。大哥退休回家,陪着老母亲。已经是冬至节了,我周日回家看望母亲,大哥不在家。母亲告诉我,大哥上地里遛跶去了。过了一会儿,大哥回来了,两个口袋装得满满的核桃。大哥告诉我:
“现在的村里人懒得打核桃,核桃都挂在了树上,一棵树下就捡了这么多。”
我对大哥讲:“不是懒得打,是没有人能爬上树去打了。”
四
儿童时代,能引起兴趣,能留下记忆的,一般是能吃或能玩的东西。改革开放前,一是商品流通不畅,一是没有钱购买,村里能吃到的干果,一种是杏核,一种就是核桃。在经济短缺的年代里,山村里的孩子,都会对核桃树、核桃留下深刻记忆。核桃能吃,又好吃,能玩,又好玩,所以山村农家孩子,都与核桃树有着不解之缘。
现在,人们吃核桃,吃的是营养。我们小时吃核桃,就是因为核桃能吃,而且好吃。虽然,那个年代,吃肉很少,吃油水大的食品很少,人们的肚皮很薄,多吃几个核桃就会拉稀闹肚子,能有核桃吃的时侯,往往就忘了拉稀、闹肚子,使着劲往肚子里吃,吃不了六七个核桃,就会把小肚子吃坏。还是奶奶告诉我怎样吃核桃,才不坏肚子。
村里有个习惯,队里的庄稼、瓜果梨桃,只要生产队把秋收完了,村里人就可以去捡拾丢下的庄稼或瓜果梨桃,我们把这叫“串秋”。生产队打完核桃后,我们这些孩子就要满核桃树下去“串核桃”。有一次,我串了半背筐核桃,有青皮核桃,有雀核桃,还有光光。我放下背筐,就要开吃。奶奶怕我吃坏了肚子,让我把十来个青皮核桃埋进了灶膛的红火炭里。告诉我:“烧熟了好吃,吃不坏肚子。”我从小听奶奶的话,眼巴巴地等着灶膛里的烧核桃。终于,奶奶说话了:“扒拉出来,应该熟了。”我把青皮核桃从灶膛里扒拉出来,青核桃皮烧黑了,用棍子一敲,青核桃皮就裂开了。再把核桃砸开,一股清香的核桃香味扑鼻而来,那是真香。我让奶奶吃,奶奶只吃了半个,就不吃了。我一连气吃了好几个。
奇怪的是,原来很“结巴”的核桃,放灶膛里一烧,好像不结巴了,变得“绵瓤”了。小时候,不懂得核桃有啥品种,只知道哪棵核桃树的核桃绵瓤,哪棵核桃树的核桃结巴。结巴的核桃,砸开以后,核桃仁不能整着刨出来,绵瓤的核桃,砸开以后,核桃仁能整着刨出来。虽然结巴核桃比绵瓤核桃吃着香,但谁都爱吃绵瓤核桃。用不了几年,生产队的哪棵核桃树绵瓤,村里哪棵核桃树绵瓤,心里就都记下了。
绵瓤的核桃好吃,能记下,记不绵瓤的核桃干吗?做玩具。做核桃车,也叫磁啦啦,核桃的硬壳越厚越好,越硬越好,绵瓤核桃壳薄,就得用结巴核桃,壳厚,一般的结巴核桃个儿大。做核桃车的核桃,个儿越大越好。
那时,不像现在有的是钻孔的工具,一般的孩子,也就是找一把小镞刀,找一把针锥,就可以做核桃车了。首先用小镞刀在核桃的圆肚上,一点一点地钻挖,上下钻挖一个孔,用针锥把核桃里边的核桃仁、核桃秸一点一点挑出来,再在核桃的“屁股眼”上钻挖一个孔,核桃车的主要工艺就完成了。在核桃的“屁股眼”上钻孔最难,稍不慎,就把核桃壳撬开了,就白费一个核桃,白费好多工夫,核桃车就做不成了。把核桃打好孔以后,削一根荆条棍,让奶奶给搓一条结实的麻绳,把麻绳的一头从核桃的“屁股眼”穿进去,再从一个孔里穿出来,紧紧拴在木棍上,再把麻绳退回核桃的肚里,再把木棍的一头截成半寸长短,找一个更大更硬的核桃,在木棍上插紧,一个核桃车就做成了。可以自己玩,一拉麻绳的另一头,木棍上的核桃立刻转起来,嗞啦啦……嗞啦啦……更多的是小伙伴比试谁的核桃车硬。两个核桃车头顶头,双方使劲拉绳子,直到把对方的车头打掉。
山里的孩子,有山里孩子的玩儿法和兴趣。
五
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经济是基础,政治是经济的反映,军事是政治的集中表现。新中国成立以后,新中国的领导人始终十分清楚,不管中国走什么发展道路,西方资本都要千方百计开拓中国市场。面对经济落后、科技落后的新中国发展实力,不得不做出全民皆兵,准备打仗的战略选择。再次准备着用小米加步枪打败武装到牙齿的侵略者,必须夯实全民的军事素质。有声有色的民兵训练,在平西抗日根据地的每一个山村,也开展得很有声势。
核桃树结的核桃好吃,在那个年代是战备物资,核桃树更是重要的战备物资。
核桃树木质细腻坚韧,纹理致密、质面光滑、色泽淡雅、不翘不裂,不易断裂,广泛用于军工、航空、体育、乐器、文具、雕刻、家具等用材,尤其是做步枪等抢托的首选木材,也是做木枪的首选木材。上个世纪50年代、60年代、70年代,民兵训练主要科目是进行刺杀训练。马安村民兵的刺杀训练,主要是在二队、三队的场院。我们年岁小时,不能加入民兵。有时,就在场院边,看民兵进行刺杀训练。现在看起来,内容很简单。就是向前刺、向后刺、向左刺、向右刺,再进一步就是防左刺、防右刺、防后刺等。
阵阵的杀声在村中回荡着,让人听着,是那样激昂有力。
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似乎把战争的火药味,布满了山村的上空。曾经是抗日模范村的马安村,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拉练的工人,拉练的军人,拉练的学生,同吃同住同劳动。村里的木枪,便成了军民同训练、工农同训练、农学同训练的“得力武器”。在划破山村的阵阵杀声中,在军民同唱、工农同唱、农学同唱的歌声中,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一夜之间被打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夜之间被拉近。山村里洋溢着浓浓的军民情感、工农情感、学农情感。一批又一批拉练的工人、军人、学生离开山村时,那难舍难分、热泪盈眶的画面,让山里人仿佛又回到了那难忘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1969年秋,我虽然还是学校学生,就被任命为民兵连副指导员,刺杀训练,便成为我的一项任务……
科技发展了,核桃木做的木枪,不会再有用场,但那个时代,是抹不掉的,那个时代焕发的精神,是永远留在中华民族文化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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