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应胡利云教授的邀请,我在江西师范大学访问,住在新校区白鹿会馆,早五时许的晨曦中看到窗外一汪湖水和绿野,汽车在远处的公路缓缓而行,我不由得想起晚唐诗人温庭筠的《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其中“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我最为欣赏的两句,十个字既写尽天人合一的场景。弦月、茅草店房、板桥、鸡声、行人、霜迹,羁旅愁思的情景,更是浸透了哲理——征途辛苦、劳劳碌碌的人生,终究难免如板桥上的霜迹那样须臾消失。温诗这两句的成功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刻意模仿以“鸟声梅店雨,野色板桥春”助兴,但文字和意境都远不如前者。即便是大文豪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也到不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丰滋与简练。
可是清代文人王士祯却认为:“温庭筠的《送人东游》诗中的‘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此晚唐而有初唐气格者,最为高调。至于‘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乃近世俗谛,世人顾极赏之,而罕知前作之妙,岂知诗词者哉。”我以为王士祯恐是没有晨起苦旅的经历,所以有此偏见也。
1993年冬天我在美国阿肯色州访问,住处外的小溪上恰架有一座板桥,风雪天散步经过时,我曾写一首词以体验温庭筠当时的感觉:
雪地吟
风振树梢呜咽起,
雪裹乡思,
漫白浸目心清凄。
客寓小栈忆故地,
校园梅香袭人溢?
欢歌难哼韵律低,
怕啭幽泣,
解愁还须自养颐。
强作诗句学温卿,
故上板桥留霜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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