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咳喘,虽多为虚证,然往往因外感而诱发或加剧,应分脏腑阴阳,是其辨证论治的要点,内伤咳喘以调补脏腑之虚为要,并治感邪与痰饮,标本兼顾,方能取效。以下六案例,均以补内脏之虚,化有形之痰,利壅塞之气,而取止咳平喘之效。
案4 咳喘(肺肾气虚)案 陆女,39岁。
1958年12月15日初诊。舌苔白腻,脉象濡滑。咳嗽气喘,神疲乏力,心悸而嘈。素虚之体,肺气不降,肾气不纳,心神不安之故,拟与兼顾。炙白苏子4.5g(包煎),白杏仁9g,竹沥半夏6g,薄橘红4.5g,辰茯苓9g,炙远志3g,炙紫菀6g,炙款冬花6g,煅鹅管石3g,七味都气丸12g(包煎),浮小麦12g,紫石英9g(先煎)。4剂。诸症均见轻减,效法不更,原方续进。4剂。
原按:本例用苏杏二陈法肃肺,七味都气丸合鹅管石、紫石英以纳肾,上下兼顾。辰砂、远志、淮小麦养心,石类药又兼能镇心定悸。
评述:肺为气之主,主宣发、肃降;肾为气之根,主气化、纳气。本例咳嗽为肺气虚而不肃降,气喘为肾气虚而不纳气,心悸为痰气扰心。程氏以苏杏二陈化痰利气,恢复肺之肃降,七味都气丸为六味地黄丸加五味子,《医方集解》言其可“治劳嗽”,肺肾同治,有金水相生之义,故药后诸症悉减。
案5 咳喘(痰饮化热)案 刘男,57岁。
1955年2月4日初诊。痰饮化热,咳嗽气喘而兼痰红,苔薄,脉细弦。素体阴亏,本虚标实,投剂掣肘,温清两难为力,姑从标本兼顾试之。炙白苏子4.5g(包煎),白杏仁9g,竹沥半夏6g,薄橘红4.5g,云茯苓12g,水炙远志3g,象贝母9g,生薏苡仁12g,海浮石12g,黛蛤散12g(包煎),仙鹤草6g,冬瓜子12g,七味都气丸12g(包煎)。1剂。
二诊,昨方试投,尚觉舒适,原法不变,续进图效。上方加水炙桑白皮9g,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
三诊,肺阴亏而兼痰饮,咳嗽气喘,痰红,温清两难为力。前方投后,咳喘虽减,痰红则多,脉虚弦。再以原方加减,入院治疗为要。南沙参9g,黛蛤散12g(包煎),甜杏仁9g,象贝母9g,云茯苓9g,水炙远志3g,仙鹤草9g,藕节炭4枚,水炙桑白皮9g,薄橘红4.5g,海浮石12g,十灰丸9g(包煎),七味都气丸12g(包煎)。
四诊,血止,咳嗽气喘未平,咋日小溲多,头汗出,肺肾两亏,痰饮逗留,冲气上逆,脉软苔薄,虚中夹实之症,难收全效,而虚脱之变可虑。再以原方出入治之。昨嘱住院,望毋忽。海浮石12g,大熟地黄12g(2味同打),竹沥半夏4.5g,薄橘红4.5g,藕节炭四枚,五味子0.9g,山茱萸4.5g,怀山药9g,仙鹤草4.5g,南沙参9g,十灰丸9g(包煎),水炙远志4.5g,炒牡丹皮4.5g,甜杏仁9g,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
原按:本例病理当分虚实两方面。咳嗽气喘,痰中带血,是痰饮化热,热损肺络的实证;但素体阴虚,阴虚而生内热,热熬津液,痰热更难咳出,再加肾气失纳,冲气上逆,使咳喘更频。这样虚实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在用药方面,痰血之症,亟宜凉营止血,但凉药又有助长痰饮之弊;温化法又不宜用于血证,以致“温清两难”。另一方面,肾阴不足,津不上承,虽补肺而肺难润,况痰热逗留于肺,补肺药亦不易接受,治疗只能标本兼顾。程老在第一诊时,以肃肺化痰,止血清络治标,七味都气丸以顾本,主要力量在于治标。第二诊原方再进,三诊时痰血较多,以十灰丸增强止血作用,并加南沙参润肺,仍用七味都气丸以顾其本。四诊时痰血已止,则将七味都气丸改为汤药,治本力量增加,作为主要治法。其辨证和治则,对于标本的缓急,用药的步骤,有条不紊。程老对此病例,屡次提出住院治疗,是虑其有虚脱之危,可见其处理慎重之处。
评述:对该例之辨证论治,如按语所言,“有条不紊”。对此咳喘重难之症,除按中医辨证外,最好作相关理化检验,以明其病变部位和病理变化情况。因痰饮化热,见咳喘痰红,就有支气管扩张、肺结核病之嫌,因其病机颇合素体阴虚,肺阴虚热易伤络,肾阴虚而失纳,冲气易上逆,故见咳喘痰红(实为痰中带血)。若为支扩,可以清热润肺、化痰止咳,咳喘平则血易止;若为结核,除用中西抗痨药外,还应以养阴润肺滋肾法扶其正,但须注意甘寒养阴易腻中滞膈,影响脾胃,因肺有扶脾之力,脾有保肺之功故也。程氏养阴不用大队甘寒,滋肾阴法,只以七味都气丸。止血以十灰丸为主,不用大队苦寒,用量亦轻,都不过四钱,可见其用药之精妙。
案6 咳喘(高年痰饮)案 陈男,2岁。
1955年2月2日初诊。脉右弦滑,左濡滑。书云:“脉偏弦者饮也”。高年素有痰饮,咳嗽气逆痰多,畏寒恶风,苔薄。“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仿《金匮》法加味。炙白苏子4.5g(包煎),白杏仁9g,竹沥半夏6g,薄橘红4.5g,云茯苓9g,水炙远志3g,水炙紫菀6g,水炙款冬花6g,嫩白前4.5g,海浮石12g,紫石英9g(先煎),煅鹅管石3g,金匮肾气丸9g(包煎)。
二诊,右脉弦象稍平,畏风恶寒较减,咳嗽痰多气逆亦瘥。胃纳仍不香,寐欠安宁,鼻塞多涕。再从原方增减。上方去白前,加桂枝0.9g,炒白芍4.5g,紫石英12g,炒香谷芽12g,金匮肾气丸12g。
三诊,前方投后,尚觉合适,诸恙均见轻减。前日起痰内带红,此上焦有浮热,阳络损伤之故。暂转方治血,血止再商其本。南沙参9g,霜桑叶9g,甜杏仁9g,川象贝各6g(去心),云茯苓12g,水炙远志3g,炙紫菀6g,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仙鹤草9g,藕节炭四枚,蚕豆花9g,黛蛤散12g(包煎),七味都气丸12g(包煎)。
原按:本例程老引用《金匮要略》的文字:“脉偏弦者饮也”,《金匮要略》另有一段文字是:“脉双弦者寒也,皆大下后善虚。”双弦属寒属虚,有别于单弦属饮的实证。此例脉单弦而两手皆滑,尤足为痰饮之征。《金匮要略》又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治痰饮用温法,也是《金匮要略》的规律。后人的体会:痰饮是水寒之气,治之宜温,治肺脾用小青龙汤、苓桂术甘汤等方,寒饮夹热则加石膏,治肾则用肾气丸。此例年老肾虚,冲气不纳,故以金匮肾气丸合紫石英、鹅管石以温肾纳冲,又以苏、杏、二陈等肃肺化痰,上下同治,效果很显。次诊用苓桂术甘汤法,而未用白术,因其性升能动冲气,为肾虚的喘家所忌。但因此例上焦有浮热,不但虚中夹实,而且寒中夹热,温药能和其寒饮,降其咳逆,亦能触动其浮热,致见痰红,这是治疗过程中常有的波折。于是三诊撤去桂附、鹅管、石英之温,而转用一些凉营止血之药,临机应变,以治其标,而原来的补肾纳气仍坚持不变,可想七味都气丸,应为此例下一步治本的主法。
评述:此例高年痰饮所致咳喘,可为肺、脾、肾三脏皆阳虚,肾阳虚则无力助脾阳,脾阳虚则无法运化水湿,水湿聚而为痰饮,蓄于肺而致咳喘。程氏遵《金匮》“温药和之”之法施治,既用苏杏二陈温肺化饮治其标,又以金匮肾气丸合紫石英、鹅管石治其本,并能随症变而更方,可见其为临证应变之良医。《理虚元鉴》认为“回衰甚之火者,有相激之危,续清纯之气者,有冲和之美,此益气之所以妙于益火也。”设想此例若按“阳虚三夺统于脾”之说调治,也许可避免三诊时“痰内带红”之弊。
案7 咳喘(水渍于肺)案 顾女,68岁。
1955年3月21日初诊。病经数月,先则咳喘,继而头面浮肿,肿以上半身为甚,下肢则否。不能右卧,只能左踡,动则咳甚。汗出头面,齐颈而还。左颈项肿硬,按之不痛,脉沉弦。书云:“先喘后肿者病在肺”,又云:“右不能卧为肺损。”肺为水(之上)源,主布水津,水津不布,所以作肿。小便频少,大便数日一行,肃化无权之故。高年久恙,防其变化,拟以养肺阴,助肃化。南沙参9g,桑白皮9g,甜杏仁9g,京玄参9g,川象贝各9g,煅牡蛎15g(先煎),生薏苡仁12g,冬瓜子皮各12g,煅蛤壳18g,白通草2.4g,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带皮苓12g,木防己12g。
原按:此例由于咳喘数月,肺气受伤,失其肃化之权,水液不能布散,溢而为肿,属支饮、溢饮类,其肿见于上肢,不能右卧,更为水渍于肺之征。程老辨证释理,很有启发。治用《金匮要略》木防己汤、防己茯苓汤法加减,而未用黄芪、人参,则因兼有水饮之实邪,虽年老病久体虚,也不宜骤补助邪,故以沙参、玄参代之,饮邪去而后可以扶正,是下一步法。
评述:《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曰:“夫饮有四,有痰饮、悬饮、溢饮、支饮。”若病溢饮当发其汗,用大、小青龙汤主之。程氏未按《金匮要略》治溢饮之汗法,因其有“汗出头面”之征,不可再汗,故用治支饮法加减,遵古而不泥古,一切从病情实际出发,若虑体虚而用骤补,则易恋邪而难解,只有先去有形水饮之实邪,方能达“邪去正安”之效,也不因其有实邪,而妄攻邪再损其正,而用轻清之味顾其正,由此可见程氏用药稳妥之风格。
案8 咳喘(虚阳上浮)案 王男,老年。
1935年9月14日初诊。咳嗽痰多,寐时惊惕气升,口糜,舌尖痛,牙根摇动,其为虚阳上浮无疑。惟舌光脉细,素体阴液亦亏,其阳浮者,以阴不敛阳,虚阳上越,而非阴盛格阳之症可比。温下之品,只能为佐,当以育阴敛阳为之主,且用桂胜于用附,以附不能收摄纳之功也。拟方如下:大熟地12g、海浮石4.5g同捣,山茱萸6g,野料豆12g,枸杞子6g,玄参9g,石斛12g,真川贝母9g,牡蛎30g(先煎),龙齿24g(先煎),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上肉桂0.3g(研细末,泛丸,药汁过下)。
二诊,痰呛气升,寐则惊惕,舌绛口燥,气阴大亏,肺失清肃,肾失摄纳,虚气升越,中无砥柱,再用养气阴,肃肺纳肾,佐以化痰。霍石斛3g,玄参9g,北沙参9g,茯神9g,龙齿12g(先煎),左牡蛎15g(先煎),真川贝母9g,杏仁9g,清炙枇杷叶9g(去毛,包煎),七味都气丸12g(包煎),银杏肉二枚(打)。
三诊,(文略)方用金匮肾气丸法。
原按:本例虽以咳嗽痰多气升为主症,但病因并不在肺,而系肾阴不足,阴不敛阳,虚阳浮动,升越于上之故,即“根于肾而出于肺”。虚阳方面的见症:如口糜、舌尖痛、牙根浮动、舌光绛等,均可令人单纯认为阴虚液涸,而致力于生津育阴。但结果将会再耗其阳,火不生土,脾胃不运,津液停聚,而痰饮更多(“关于脾”)。这种阴虚为本,虚火为标的假象,在辨证时很易引入歧途。程老于此证深有体会,初诊用了龙齿、牡蛎、肉桂温阳摄纳,引火归原,因为年老病久,效果不显。次诊转以生津安神,肃肺纳肾,用药全属阴柔一路,似乎对阳法有些徘徊。第三诊则辨理明畅,思路条贯,确定了初诊时“阴不敛阳,虚阳浮动无疑”的诊断,从而肯定“肾阴肾阳并顾,引火归窟,健脾化饮”的治则,以金匮肾气丸为主方。本例虽记录不全,未知其远期疗效,但处理这种症状复杂、用药掣肘的病例,方法是可取的。
评述:本例老年咳喘初诊于九月,时值秋令,症见“咳嗽痰多,寐时惊惕气升,口糜,舌尖痛,牙根摇动”等症,程氏认为“虚阳上浮无疑”,其治以“育阴敛阳为之主”,按叙述“次诊转以生津安神,肃肺纳肾,用药全属阴柔一路,似乎对阳法有些徘徊”。可见初诊方药效微,并见“舌绛口燥”。因本例记录不全,年龄不详,三诊有法无药,实难作评。此病例可否先从“咳嗽痰多,口糜舌尖痛,牙根摇动”等症着手,从心脾(肺胃)积热论治,也许可取效,待主症解后,再作他论。可见按语中肯求实,学者可从读案中寻其辨证论治的一般规律。考川贝母因稀缺价昂,假冒伪劣之品甚多,故程老特注明为真川贝母。肉桂也因效之佳劣,而有多种名称,如紫油桂、徭桂、官桂、桂皮等,程老开上肉桂,乃欲用最好之肉桂也。程老之处方药名,既涉及药物的炮制,又涉及药物的质量,这对保证药物的疗效是十分重要的,值得后学高度重视。
案9 虚喘(脾肾亏虚)案 陶男,65岁。
1958年7月14日初诊。短气,动则喘促,色不华。舌质淡,苔薄白,脉虚细。肾气大亏,虚冲上逆,症势严重。故拟益气养营,而纳虚冲。吉林参4.5g(另煎冲),紫衣胡桃三枚(打),紫石英12g(打),大熟地黄12g,酒洗当归身6g,枸杞子6g,山茱萸6g,五味子1.8g,炒补骨脂4.5g,坎炁粉(小儿脐带)6g(包煎)。4剂。
原按:喘者气从少腹上冲,谓之“冲气”,是由于肾气大虚,虚气不能纳守于下,加以中气亦虚,中无砥柱,则奔冲于上,而为短气喘促,以年老及肾虚者较为常见。治法以温肾纳气、补中守气为本,可酌配补肺降气法,以治其标。
古人认为虚喘之证“根于肾,关于脾,出于肺”,“气生于脾,降于肺,纳于肾”,所以治疗年老、虚弱之喘,必须重视脾肾二脏。本方以吉林参、当归补气和营;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以补肾精;紫石英、胡桃、五味子、补骨脂、坎炁等则为温肾纳气之要药。如有虚汗,可加重人参用量以防虚脱;如面色苍白,虚肿复起,可用桂、附、胡芦巴、黑锡丹等,以温肾阳而平冲固脱,皆为程老常用之法。
评述:喘以呼吸困难、不能平卧为特征。《景岳全书·喘促》篇曰:“实喘者有邪,邪气实也;虚喘者无邪,元气虚也。”本例患者短气,动则喘促,面色无华属虚喘之证。按语解析,其要在于调补脾肾,可用益气滋肾、镇纳浮阳之黑锡丹。程氏疗虚喘之法,确为临证提供了可供借鉴之范本。考坎炁乃补肾纳气之品,有与紫河车近似的补益作用,然今药肆几乎皆不备,故不多叙。另黑锡丹的组成有多种,前人常用此药配水剂同用,治肾不纳气之虚喘。清代名医王旭高极擅用之,近贤祝味菊、丁甘仁亦颇喜用(参见《名家教你读医案》第2辑第6讲),而今药肆备此药者极少,诚一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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